铁皮门推开。

吱的一声。

灯管闪了两下，更衣室到处是水汽。

格里沙坐在长凳上低着头，右手捏一根针，左手扯着一截灰色的线。

针是医务室的消毒针，线从训练背心上抽的。

右脚球袜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，拇指露在外头，指甲劈了一半。

苏阳杵在门口。

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斯塔万格的更衣室，柜子上贴着打印的名牌，球鞋全新。

旁边罗曼的柜子半开着，里面挂着罐头厂工作服，袖口那块颜色分不清是番茄酱还是铁锈。

再过去一个，尤里的柜子顶上搁着一副劳保手套，右手无名指位置被剪掉了一截。

那根手指少了半截指甲，普通手套顶得慌。

格里沙抬头瞥了他一眼，手没停。

“站门口干什么，进来。”

苏阳走进去，挨着他坐下。

看他一针一针缝，白袜子上走灰线，针脚粗细不一，补丁歪歪扭扭。

想说点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
格里沙收紧最后一针，用牙咬断线头。
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，我缝了十一年了，比你踢球时间长。”

苏阳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，全新的，斯塔万格发的，鞋底纹路清清楚楚。

走廊尽头办公室门开着，他起身走过去。

伊万诺夫坐在桌后，面前摊着数据报告、一支红笔、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
封口胶带粘了两层。

秃顶教练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吭声，信封推过桌面。

苏阳撕开。

十八页A4纸，正反两面写满。

字迹又小又整齐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，红笔黑笔交替。

每页格式统一，左侧时间戳精确到秒，中间是方向、距离、持续时间，右侧红笔批注。

第一页，训练赛。

他站在12度绿色区域没动的那次。

冲向角落假警报的那次。

被声东击西骗到左路的那次。

时间、角度、移动距离，全部量化成数字。

翻到第三页，第一场正式比赛。

右路补位，橙色53度，移动方向偏左12度，提前量1.3秒。

中路拦截，黄色45度，站位偏差0.8米，反应窗口1.7秒。

第七页，第二场。

第十二页，第三场。

有几个数字被红笔重重圈了两圈，全是他比正常反应时间快出来的那些时刻。

苏阳拿着这沓纸在办公室里站了五分钟，一句话没说。

伊万诺夫也没开口。

屋里只有挂钟走针的声音，一秒一秒地响。

三场比赛，所有防守动作，逐帧分析。

一个干了二十年的教练，把一个连停球都不会的素人拆成了十八页纯数据。

最后一页右上角有一行红字，字号比前面大一圈，在满页小字里显得突兀。

波尔维亚语。

苏阳指着那行字开口。

“马尔科……”

伊万诺夫摇头，手指向苏阳的手机，做了个拍照的动作。

意思是自己翻译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苏阳面前，右手拍在他右肩上，力道不大不小，停了一下。

松开，走了。

办公桌上留着红笔和空信封，挂钟显示十点西十七。

苏阳一个人待在办公室，看着那把空椅子。

二十年的数据偏执狂，跟他说过的话全加起来不超过十句。

最后给了十八页纸，拍了一下肩膀。

回到更衣室，格里沙己经缝好了袜子，套在脚上活动了两下。

苏阳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打开手机，把最后那行红字拍下来丢翻译软件。

第一遍翻出来七零八落。

“这是……我能……所有……事。”

换个APP扫第二遍，关键词还是对不上。

逐字拆开，第三遍，终于拼完整了。

“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所有事。”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小到贴着纸才看得清。

“你的数据不正常。但我不想知道原因。我只想把我看到的东西记下来。”

苏阳盯着屏幕。

覆盖面积高出联赛平均47%，反应时间早1.5到2秒。

这些数字不属于一个从来没训练过的素人。

伊万诺夫看出来了，但他选择不问。

一个信奉数据的人，碰上一组解释不了的数据，头一次选了不解释。

记下来就够了。

格里沙歪头瞅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
“秃子写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写了什么？”

“说我数据不正常。”

格里沙哼了一声。

“你哪儿正常过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行政办公室，注册变更文件，盖章。

行政人员手速飞快，恨不得他名字立刻从花名册上消失。

走廊里传来动静，罗曼的嗓门最大。

“我白天在工厂切肉，晚上来训练，不要钱的吗！”

两个本地球员跟出纳在停车场对峙，上个月和这个月工资都没发。

格里沙从更衣室出来看了一眼，没去。

— 悦游阅读网 致力于提供 喜欢阔嘴鸟的卡卡洛夫《谁教你防守的，我送三年外卖看路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6章 他把看到的东西全记下来了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