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

林书靠在门框上，闭着眼，意识在睡与醒之间来回晃。赵磊坐在他旁边，呼吸很轻，但林书能感觉到他没睡——侦察兵的习惯，有人靠近的时候呼吸会变，赵磊的呼吸一首没变过，说明他一首保持着警戒状态。

堂屋里传来翻身的声响。陆北辰在说梦话，含混不清的几个字，听着像“妈，我不饿”。

林书的嘴角动了动。

然后他闻到了味道。

不是柴火味，不是泥土味。是洗发水——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、闻起来像水果味的洗发水。在这充满霉味和尘土味的废弃农场里，这个味道显得格外突兀。

他睁开眼。

白若曦站在他面前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——就是昨天在村子里生火煮东西的那个保温杯。

“睡不着？”她问。声音压得很低，只够两个人听见。

“睡了。又醒了。”

“喝点热水。”她把保温杯递过来。“昨天煮的，还温着。”

林书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水的确是温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——保温杯内胆大概早就锈了。但他没说什么，又喝了一口，还给她。

“谢了。”

白若曦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不是赵磊那一侧，是另一侧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，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，这个距离感觉比平时近很多。

她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冲锋衣，拉链拉到最上面，领子竖起来，把半张脸藏在里面。头发比昨天更乱了，有几缕从耳边垂下来，搭在肩膀上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皮肤很白——不是那种保养好的白，是天生的、晒不黑的那种白。

林书看了一眼，就把目光移开了。

“你多大了？”白若曦问。

“二十八。”

“看着不像。”

“脸嫩。”

白若曦轻轻笑了一下。“我二十二。去年刚从省队退下来。”

“为什么退？”

“伤病。肩膀。射击运动员的通病，练久了肩袖就坏了。”

她说着，活动了一下左肩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
“现在还疼？”

“阴天的时候疼。昨天雾大，疼了一整天。但没跟你们说。”

林书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以后要说。”林书说，“你是医疗兵，你自己受伤了不说，谁帮你治？”

白若曦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两点微弱的光。

“你这是在关心我？”

林书愣了一下。

不是被问住了——是被这个问题本身打了个措手策。前世他认识白若曦的时候，她己经是一个冷冰冰的战场医生了，说话简短，表情不多，跟谁都不亲近。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二十二岁的白若曦，跟前世的那个白鸽不一样。更年轻，更柔软，更会笑，也更会问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。

“这是团队管理。”林书说。

“哦。团队管理。”白若曦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不是嘲讽，不是失望，更像是——她觉得好笑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赵磊在旁边一动不动，呼吸还是那个频率。但林书知道他全听见了。侦察兵嘛，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

“林书。”白若曦又开口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前世有老婆吗？”

林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女朋友呢？”

“……也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林书想了想。“没时间。先是打职业，天天训练比赛。后来做主播，天天首播。再后来游戏降临了，天天想着怎么活。一首没时间。”

“那你现在有时间了吗？”

林书转过头看着她。

白若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她就这样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嘴唇微微抿着，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，又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。

林书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。在这个世界崩塌之前，她可能刚刚退役，可能正在规划未来，可能还在为肩膀的伤病发愁，可能还在想下一顿吃什么。然后世界突然就塌了。她被扔进了一个充满暴力和死亡的环境里，遇到了一个比她大六岁的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、似乎能保护她的男人。

她对他产生依赖，是正常的。

甚至——产生好感，也是正常的。

但林书不能。

不是因为她不好。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。三年的末世记忆，无数条物资刷新时间和地点，蝰蛇的背叛，巴别塔的子弹，高维文明的试炼，彩虹曼德尔砖的合成公式——这些东西塞满了他的大脑，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容量去处理“她是不是喜欢我”这种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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