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花院后楼的竹影，在烛火未灭的夜里，像一条条细瘦的墨蛇蜿蜒爬满栏杆。陆鸣左手捧盏右手负棋盘，踩着木板咯吱作响，稳步走上二楼小楼台。院中鸡汤的温热气息还未散尽，六姑远远望上一眼，动了动手中茶碗。这世道风声鹤唳，少年人难得还有兴致弈棋，倒不知是胆大，还是装出来给旁人看的。

陆鸣坐定，棋子沙沙作响，一枚枚在棋盘中流转。他装作随意地望向天边月影，其实眼角早己扫过楼下各处，王不二缩在花坛边啃烤饼，一边抬头一边嘀咕：“陆兄都啥心思，跟人下棋还有兴？”忽然又凑近叶芊芊，压低声音道，“你说，要是输了会不会丢命？”

叶芊芊将披风一掖，不着痕迹地靠近屋角阴影，眸光在楼台与院落游移。她眉头紧蹙，嗓音带着一丝冷峻：“少废话，若有异动，随时准备救人。”可这语气里总带着点淡淡的紧张，分明是关心，又嘴硬得可笑。

此刻楼台阶上传来声响，一个身着玄青长衫的青年缓步而上。气质儒雅，带着掩饰不住的矜持与傲气，正是盛京权臣之子，江湖暗里最让人牙痒的谢无忧。他嘴角带笑，目光扫过棋盘，微微施礼：“陆公子，不期而遇，想不到闲余还有艺棋之兴。可否赐座？”

陆鸣将棋盘向谢无忧一摆，脸上浮现三分倦意，三分揶揄，西分全是欠揍的笑：“谢公若不嫌弃，草民这局‘乱世秋风’，倒要请教一二。”

二人对坐，小楼台上灯火昏黄，棋盘间影影绰绰。远处琼花院楼阁里的歌声渐远，只剩棋子敲击棋盘的清脆声。王不二蹲在角落，探头探脑地看着场上气氛。他虽然棋盲，却自认为看人还行，此刻左搓右搓，连烤饼都忘了咬。

谢无忧执白先行，落子如飞。陆鸣捏着黑子不慌不忙，轻笑着抬眼：“谢公子下子如风，倒有名门气象。可惜。风大易扰局。”

“陆公子口才娴熟，不知是书斋腹有诗书，还是江湖路上打磨？”谢无忧神色未改，唇角带了丝旧时自信，但眼神里却有警惕游走。

陆鸣偏头，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，将棋子轻轻点在要道：“哪里有什么风雅，不过是饿极了没饭吃，练嘴皮子练出来的。谢公子一身气度，怎么也有闲心来琼花院？外头可都在说，盛京谢家的公子，多半日日锦衣玉食，不理世务。”

谢无忧嘴角一动，凉淡道：“浮生若棋，闲事不足挂齿。琼花院好景，今日只来饮两盏清茶。倒不知陆公子，为何也会落脚于此？”

“我的心事简单，”陆鸣把一黑子放得极响，“粮食要紧，画卷更要紧。谢公子可会画？”

楼台风忽急，谢无忧垂下注视棋盘，指尖轻敲棋子，只低声道：“家学渊源，略懂丹青。听说陆公子近日得了一幅古画，引来不少闲人窥伺？”

楼下叶芊芊闻言，脊背僵得笔首。她侧身藏进影中，手掌暗暗握紧腰间软剑，生怕谢无忧在棋盘外忽然出手。但陆鸣只微笑，看似坦然：“画？有是有，不过不识货，险些被当铺唬了。谢公子要不要瞧？”

“画这东西，合眼缘便是宝，不合便是废纸。”谢无忧含笑，眉宇间却带着一分试探。

局势渐紧，棋盘黑白交错，杀机在棋阵中悄然蔓延。

王不二实在坐不住，蹲地憋得一脸通红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溜到后门口侧耳细听，却不慎踩到一块松砖，乒的一声响。谢无忧眼中精光一闪，陆鸣却先开口，语音平淡带笑：“楼下猫鼠多，琼花院夜里热闹得很。谢公子，要不要下来打一场？”

谢无忧眸色转冷，却仍挤出笑意：“猫鼠之事，自有天道；棋局无常，方显英雄。”他话锋一转，“听闻陆公子文理俱佳，不知江湖风波，可曾涉足？”

“江湖风波？”陆鸣一撇嘴，表情认真里透着小小鄙夷，“江湖是什么？饿肚子的知道，脱不开命数的也知道。都在活命罢了，谢公子说是不是？”

谢无忧眸光深沉，落子如擂鼓：“世间无定局，但总有人偏要翻盘。陆公子今日棋艺，大有通玄之象，日后未必能安然。”

话音刚落，叶芊芊忽觉阁外屋檐上一片瓦松动。她身形一缩，轻巧地攀上院博，转至楼台旁侧。王不二则借乱摸进了院子深处，好奇心驱使，他探头探脑，却撞见两名青衫宾客低语：“你说，那位坐楼台下棋的少年，像不像公子先前查的那三人之一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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