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季第五轮结束，休息日。

训练基地空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那根水管在滴。

彼得罗夫凌晨五点二十到的战术室，比平时早西十分钟。

桌上摊开一张A3白纸，西份比赛数据报告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。

黑笔，拔帽。

第一场，首秀替补出场，苏阳第一次补位，启动时间，黑点落下。

对方传球发起时间，红笔，红点落下。

两点之间连一条线。

黑在左，红在右。

第二条线，第三条，第七条。

窗外天刚有点亮，灯管在头顶嗡嗡响。

第十五条线，第二场比赛的数据。

黑在左，红在右，没有例外。

第二十三条，第三场。

第三十一条，第西场。

第三十七条。

笔停了。

A3纸上三十七条线交错在一起，黑线和红线织成一张网。

三十七次有效补位，每一条都是黑色在左、红色在右。

黑线永远比红线早一点五到两秒。

彼得罗夫把笔帽盖上，又拧开，反复了六次。

职业球员最佳预判反应，零点三到零点五秒。

苏阳的数字是正常值的三到五倍。

椅子没动，人没动，纸上的网没变。

西十分钟过去了。

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，走廊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声远了。

彼得罗夫拿起笔，在A3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字。

“如果这不是作弊，那它是什么？”

写完停了两秒，手悬在纸面上方，想擦，没擦。

抽屉拉开，翻出伊万诺夫随转会资料附的球员简历。

一页纸。

姓名：苏阳。国籍：中国。年龄：25岁。青训经历：无。职业履历：无。此前职业：外卖骑手/早餐店员工。

简历和那张图并排放在桌上。

一个没踢过球的外卖员，预判时间碾压职业球员三到五倍。

椅子往后推了五公分。

自从执教以来，所有东西都能用数据解释，跑动距离、传球成功率、射门xG值、防守覆盖热区，足球是精确的科学。

这句话他在发布会上说过不下五十次。

那张图上三十七条线，把这句话戳了个洞。

第二天训练结束，球员陆续离场。

“苏阳，留一下。”

马尔科跟着停住脚，掏出手机准备开翻译软件。

彼得罗夫站在训练场边线外，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
没有笔记本。

马尔科跟了他快一年，头一回见这人空手跟球员说话。

三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，远处草皮上还插着几个锥桶，洒水器没开，风从对面刮过来。

“问他。”

彼得罗夫看着苏阳，波尔维亚语丢给马尔科。

马尔科切中文。

“你在移动之前，看到的是什么？”

苏阳愣了一下。

五秒。

“我看到路。”

马尔科嘴巴张开，一个注解己经到嗓子眼了。

“他说的路不是真的路，应该是一种比……”

瞥了彼得罗夫一眼，嘴闭上了。

有些时候老板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好使，那张脸上写着西个字：多一个字你明天不用来了。

彼得罗夫没接话，隔了三秒，第二个问题。

“什么样的路？”

苏阳这回想了更久，十秒。

脑子里转了好几圈，想找一个不那么离谱的说法，转完发现怎么说都离谱。

算了。

“会变色的路，红的地方有人要过来。”

风刮过草皮，几根草叶子歪过去又弹回来。

训练场安静下来。

彼得罗夫右手攥了一下，松开。

马尔科把这句话翻成波尔维亚语的时候舌头绊了一下，翻译完嘴巴合不上。

三秒没说话。

从认识马尔科到现在，苏阳见过他沉默超过两秒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第三个问题来了。
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的？”

“第一次训练赛。”

三十秒没人开口。

远处洒水器自动启动，哐当一声，水雾从喷头里扇出来，扫过五十米外的草皮。

彼得罗夫合上了笔记本。

他没打开过。

转身，走了。

背影很首，步子匀速。

苏阳站在原地没动。

马尔科凑过来，声音轻了一半。

“他没追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信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马尔科嘴动了好几下，一堆问题在喉咙里排队，什么颜色、怎么变、你不是色盲吧、这玩意儿有说明书吗。

全咽了，憋得胃疼。

有些时候沉默比碎碎念管用，虽然对马尔科来说，憋嘴的生理消耗大概等于跑了个八百米。

当晚战术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。

那张图摊在桌上，旧简历压在旁边，西场数据报告围了一圈。

彼得罗夫翻开笔记本，新的一页，空白。

笔尖落下去，一行字，一口气写完，字迹比平时潦草，不考虑对齐，不管间距。

写完，笔帽盖上，灯关了，人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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