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星宇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。

手机屏幕显示五点五十一分。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深蓝色的，里斯本十月初的日出要等到七点以后。

他躺了大约三十秒。然后坐起来。桌上的那张纸在黑暗中是一个浅色的长方形。他没有看它。

穿衣服。刷牙。球鞋。背包。

他推开宿舍的门走进走廊。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脚步经过的时候亮起来，照出地面上的一排防滑瓷砖。楼里没有其他声音。U19的球员们还在睡。

他走出宿舍楼。清晨的空气有一层凉意，带着训练基地草坪上露水蒸发前的那种感。

他没有往B区训练场的方向走。

他走向了U17的训练场。

从宿舍楼到B区是向右转。到U17训练场是向左转再穿过一条连接两个区域的碎石小路。他在这条小路上走了三个月。从八月到十月。每天清晨六点十五分。首到两周前他被编入U19全职训练，这条路才从他的日常路线中消失。

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和记忆中一样。

U17训练场的铁门没锁。他推开门走进去。

草坪在晨光中是一片暗沉的绿色。他以前每天都站在这片草坪上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，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。球门的位置，边线的标志碟，角旗的插座。但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场地变了。是他和这片场地之间的关系变了。他不再属于这里。

他站在场边等着。

六点二十分。

器材室的卷帘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弹了一下。

阿尔梅达扛着两根训练柱走出来。

他看到了陈星宇。

停了一秒。他的视线在陈星宇身上停留的时间足够辨认出这个人是谁、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、以及手里拿着什么。

然后他继续走了。扛着训练柱往场地中央走。把第一根柱子插进草坪里。转身回来拿第二根。

经过陈星宇面前的时候他开了口。

你走错场地了。B区在那边。

陈星宇没有动。

阿尔梅达搬完第二根柱子。回来拿第三根。经过陈星宇的时候他的步伐慢了一下，视线落在了陈星宇手里的那张纸上。白色的A4纸，上面有绿色的俱乐部信头。

他没有问那是什么。

在里斯本竞技的青训系统里待了十几年，他对每一个流程都了然于胸。一张带有俱乐部信头的打印件，在这个时间节点被一个刚升入U19的球员拿着来找他。可能的内容不超过三种。他不需要问。

他搬完了第三根柱子。然后走回器材室门口。门口有一级水泥台阶，大约二十厘米高。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
陈星宇站在他面前三米左右的位置。

两个人之间是空旷的训练场和清晨六点二十五分的安静。远处有鸟叫。只有一两声，不成规律。

陈星宇开口了。

他不是一个会主动说长句的人。大多数时候他被问才答，回答极短。但今天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。

葡萄牙青年队的名单。我在上面。

阿尔梅达的视线从陈星宇脸上移到那张纸上。再从那张纸移到训练场的草坪上。草坪上三根训练柱插成一排，间距两米，和过去三个月每一次加练的布置一样。

他看了大约五秒。

然后他问了一个和名单完全无关的问题。

U19的训练你适应了多少。

陈星宇的回答很短。

出球速度够了。对抗还差。

阿尔梅达点了一下头。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拍了一下台阶上的水泥灰。

如果你去了青年队集训，你需要离开U19训练两周。他的声音和每一次加练时一样，不快不慢，每个词都落在实处。回来之后你的位置不一定还在。佩雷拉不会因为你去了国家队就给你保留首发。

陈星宇没有回应。他知道这是事实。U19的竞争不讲情面。位置是踢出来的，不是保留出来的。离开两周意味着两周的训练缺席，两场对抗训练的空白，和队友之间刚开始建立的配合默契被打断。

阿尔梅达继续说。他说的不是关于国家队选择本身。他说的是另一个东西。

你刚到U19。两周。你的身体还在适应那个强度的对抗。你的出球速度刚到及格线。你的借力转身在实战中的成功率还不到六成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如果你现在去一个更高的平台，你会怎么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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